凡煙小說

第六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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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個月後,地府。

案上的書冊越堆越高,羅起端坐在閻王殿內,一手支住下巴,另一手則百無聊賴的敲擊桌面,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。

好不容易集中精神翻了幾頁生死簿,便又擡起頭來朝門口望一望,然後再低頭。如此重覆數次之後,突然嘆了嘆氣,開口問道:「黑無常,你覺不覺得……最近地府安靜了許多?」

「哎?」立在旁邊的黑無常面無表情,恭恭敬敬的應,「地府從來都這個樣子啊。」

「是麼?」羅起蹙了蹙眉,雙眼仍舊望向門外,「以前好像更熱鬧些。」

黑無常察言觀色,立刻明白是怎麼回事了,心中暗道地府亂哄哄的才不正常,嘴裏卻說:「是不是因為三殿下太久沒來的關系?」

聞言,羅起眼底果然閃過一抹異色,面上卻只微微笑了笑,道:「他身體早已康覆了。」

哎呀,三皇子傷勢痊愈了卻不來地府,難怪害得閻王大人不務正業,連活也不高興幹了。黑無常心思一轉,連忙提醒道:「就算三殿下不來,您也可以去天界看他。」

「他傷都已經好了,我還跑去做什麼?」

「想見一個人的時候,直接去見他就成了,用不著非得找出借口來。」

「你說什麼?」

「咳咳,」黑無常低了低頭,改口道,「屬下是說,今日天氣這麼好,天界荷花池的花一定開得很豔。」

「嗯,有道理。」羅起怔了怔,慢慢瞇起眼來,又笑。然後隨手將案上的書冊一推,不急不緩的站起身,大步朝門口走去。

黑無常吃了一驚,忙道:「閻王大人,你去哪裏?」

羅起頭也不回,笑容可掬的應:「去天界賞花啊。」

啊啊?

說走就走?這速度也太快了點吧?

「那這一大堆的公務可怎麼辦?」

「你替我解決吧。」

羅起擺了擺手,始終是那懶洋洋的調子,毫不理會黑無常的大呼小叫。他出了閻王殿後,很快就穿過了奈何橋,但剛走到忘川邊上,就見水面泛起點點藍光,似乎是有人使了水鏡術找他。

他暗暗嘆一口氣,耐著性子立定了,只見層層漣漪中逐漸現出一張模糊的面孔──時髦的裝束,玩世不恭的笑顏,竟然是許久不見的冷練。

「小起,你今天有沒有空啊?」冷練在水鏡那頭又蹦又跳,永遠都吵吵嚷嚷、生龍活虎,「來我家吃火鍋吧。」

羅起呆了一下,有些猶豫,但緊接著卻瞥見立在冷練旁邊的許意。

那人畢竟是他父親的轉世,而且前不久才剛被他追殺過,再不去培養一下感情的話,好像不合禮數。

想著,輕輕點了點頭,手指一彈,轉眼消失不見。

下一瞬,已經身在人間。

羅起就算出門在外,也總是那一身黑色唐裝,長長的發直垂腰際,衣上銀龍騰然欲飛,極顯眼。但他毫不在意,就這麼在街上逛了一大圈,才走去冷練他們住的公寓,擡手敲開了房門。

冷練前些日子差點被羅起一劍殺了,這會兒卻像沒事人似的,萬分熱情的撲上來抱住他,嘴裏「小起」、「小起」的叫個不停。而許意則是一言不發,冷冷的坐在沙發上看書。

兩個人都不怎麼記仇。

這一點……倒是跟冷禹差不多。

那家夥明明胸口被挖了個窟窿,卻還是一心一意的喜歡著他。

羅起一邊跨進門去,一邊擡手揉了揉眉心,不明白自己怎麼常常想起那嬌縱任性的三殿下來。

當初是冷禹先騙他的。

後來自己雖然出手傷人,卻也跑去天界探過病道過謝了,如今那人的傷都已痊愈,何必繼續掛念?那麼一個大麻煩,若不小心惹上了,恐怕一輩子也甩不脫。

正想著,就見冷練興高采烈的在屋裏轉了幾圈,拍著手嚷:「吃火鍋就是要人多一點才熱鬧,如今只有我們三個人,好像還嫌冷清了些。」

「你是嫌還缺一個人打麻將吧?」低頭看書的許意翻了翻白眼,一針見血。

「哈哈,」冷練摸了摸鼻子,幹笑幾聲,倒也並不否認,「三缺一啊,怎麼辦?找誰來湊數比較好?」

說著,望了羅起一眼,道:「不知黑大哥今天有沒有空?」

「黑無常今日有事要忙。」頓了頓,忽的心中一動,脫口道,「三殿下應該空得很。」

「咦?我那個任性妄為的三弟?」冷練怔了一下,意味深長的眨眨眼睛,故意盯著羅起看,好似驚訝他怎麼會提起這個人來。

羅起並不開口解釋,僅是不慌不忙的回望過去,勾唇淺笑,氣定神閑。

冷練知他性情,眼見探不出什麼究竟來,便幹脆作罷,自己跑進房間裏去施展法術了。片刻後,果然聯系上了遠在天界的冷禹,三言兩語說動他來人間玩兒。

但冷禹雖然答應要來,卻直拖到下午才現身,而且這一回竟不擺什麼排場,只帶了若無一個隨從。

羅起原本是坐在沙發上陪許意看書的,見了他來,便不由自主的擡起頭,笑瞇瞇的打招呼:「三殿下。」

整整三個月沒見,卻偏偏把「好久不見」四個字省下了,只是微笑。

冷禹聽後也不應聲,只這麼怔怔的立在門口,面容雖然蒼白,眼底卻暗光流轉,瞬也不瞬的盯住羅起瞧。早知道他在此才會來的,怎麼一旦見了面,還是被那笑容迷得神魂顛倒?

一時間,恍如隔世。

冷練見氣氛不對,連忙拍了拍手,一把將冷禹扯到沙發這邊來,笑道:「既然人都到齊了,咱們就快點打麻將……不,準備吃火鍋吧。」

話落,興高采烈的沖進廚房,乒乒乓乓的鼓搗了一陣之後,又跑出來叫道:「海鮮醬用完了,誰去買?」

不等大家應話,已然目光一掃,伸手指住冷禹,道:「三弟,你去吧。」

「我?」冷禹呆了呆,立刻錯愕的瞪大眼睛。他難得來一趟人界,根本不知道海鮮醬是什麼玩意,又該去什麼地方買?

皺了皺眉,剛想搖頭拒絕,卻見冷練推了坐在沙發上的羅起一把,道:「小起,我三弟不認得路,你也跟著一塊去。」

聞言,冷禹全身微震,不由自主的握緊了拳頭,直直盯住羅起看。

羅起卻不瞧他,只慢吞吞的站起身來,神色自若的應:「好啊。」

一面說,一面朝門口走過去,微微笑道:「殿下,我們走吧。」

笑容溫柔如水,態度自然至極。

反倒是冷禹有些呆呆的,怔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,連忙跟上他的腳步。

兩個人都已邁出大門了,還能聽見冷練在屋裏子嚷:「記得去市中心的超市買,那邊正在大減價!」

羅起聽了,忍不住搖頭淺笑,然後回身望冷禹一眼,道:「殿下這副打扮,恐怕不方便出門。」

說話間,手指一彈,輕輕松松的幫冷禹換了身衣服──極普通的仔褲搭上白襯衫,襯得他面容蒼白,身形愈發單薄。

那一頭及腰的長發更是萬分顯眼。

羅起沈吟片刻,最後伸了手,想替他將頭發束起來。

冷禹卻似受了莫大的驚嚇,急急躲避開去,隨便使個法術,頃刻將一頭青絲削成了短發。這個三月來,他身體越來越差,頭上的白發不知添了多少,絕對不能給羅起看出破綻。

羅起全然不知他的心思,僅是望了望自己伸在半空中的手,神色有些僵硬。但隨即恢覆如常,勾了勾嘴角,溫和淺笑:「殿下現在這副樣子,瞧起來年輕許多。」

冷禹立刻就紅了臉,急忙別開頭去,輕輕的哼:「奇裝異服。」

羅起又笑笑,大步向前。

冷禹自然緊緊跟上,瞬不瞬的盯住那背影瞧。

他這幾個月一直臥病在床,雖然幾次想去地府,卻連出門的力氣也使不出來。今日知道羅起身在人間之後,更是費了半天功夫才打起精神,勉勉強強的離開天界。

此刻能夠行動自如,完全是靠了那一身靈力的關系。

饒是如此,每走一步也都似踏在刀尖上般,時時感覺得到體內翻騰燃燒的天火。

……這麼痛。

但為了見羅起一面,他竟不管不顧,完全忽略這刻骨的疼痛,一點點跟上那個人的腳步。

不知不覺間,兩個人已行到了十字路口。

冷禹心神恍惚,連紅綠燈也不看,直接擡腳往前沖。

幸而羅起眼疾手快,想也不想的扯住了他的胳膊,道:「現在是紅燈,變綠了才能走,殿下不知道麼?」

「我又不常來人界鬼混。」冷禹涼涼應一句,視線下移,瞧見羅起抓著自己的那只手時,不覺怔了怔,又臉紅了。

羅起卻只當什麼也沒看見,瞇起眼睛笑了笑,順勢握緊他的手,趁著綠燈穿過了馬路。然後站在路邊等一陣,坐上了開往市中心的公車。

期間,冷禹始終處於失神狀態。

他垂了頭,面容雖然蒼白,眼睛卻是明明亮亮的,目光一直一直低下去,望著兩人交握的手。

陣陣暈眩。

心頭跳個不停,竟連那灼燒般的痛楚也不覺得了,只是奇怪。

羅起表面上瞧起來溫和可親,其實總是拒人於千裏之外,最討厭跟人親近,這會兒……怎麼竟會握住他的手?

不知是不是錯覺,總感覺某人今日的所作所為特別古怪,但具體怪在哪裏,卻又說不上來。

冷禹整個人迷迷糊糊的,什麼也想不明白,直到上了公車之後,才突然記起一件事來,道:「隨便使個法術就能去超市買東西了,何必學凡人擠什麼公車?」

「既然來了人界,就該入鄉隨俗,盡量少用法術。」羅起始終是那溫柔含笑的模樣,即使已經坐定了,也還緊握著冷禹的手。

分明與他平日的行為大相徑庭,卻偏偏是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,好像理所應當,原該如此。

冷禹板著臉說一句「無聊」,心中卻忍不住暗暗希冀,但願眼前這條一路長長漫漫,永遠看不到盡頭。

哪怕……

哪怕光是這一路的顛簸,就足以折磨得他死去活來。

車子一直往前,兩個人都不說話。

羅起一手支了下巴,極悠閑的望向窗外。

他看風景,冷禹便看他。

細長的眉,含笑的眼,薄薄的唇……一樣一樣都記到心裏去才好。

因為現在不看,日後就再無機會了。

冷禹本就精神不濟,在天界時往往要昏睡七、八個時辰,今日辛辛苦苦的跑來人界,又跟著羅起走了路坐了車,此刻早已困倦至極了。

但他卻硬是皺了眉,努力睜大眼睛,死死望住羅起那俊美的側臉。

掌心裏傳來溫暖的體溫。

他靠著這些微的熱量支撐下去,拼命咬住唇,繼續看,繼續看。

看一眼就少一眼了。

他舍不得閉上眼睛。

冷禹雖然竭力振作精神,最後卻還是堅持不住,靠在羅起肩頭睡了過去。即使在睡夢之中,也依然倔強的皺起眉,自以為仍在望著心愛之人。

結果等他清醒過來的時候,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去,公車裏空空蕩蕩的,只剩了他們兩個人。

「怎麼回事?車子停了?」冷禹睡得迷迷糊糊的,一時有些發怔。

羅起則是一貫的溫和淺笑,柔聲道:「早已經來來回回的繞了好幾圈,這會兒已到終點站了。」

「哎?」冷禹擡手按了按額角,仍舊有些恍惚,「我睡了這麼久?」

「是啊,」羅起點點頭,笑瞇瞇的應,「殿下睡覺的時候既打呼又磨牙,還把口水沾在了我的衣服上。」

冷禹聞言一驚,立刻紅著臉從他身邊跳了開去,但隨即醒悟過來,瞪大眼睛嚷道:「你騙我!」

那口氣雖然兇狠,模樣卻極可愛。

羅起不由得眉眼一彎,低低笑出了聲。

冷禹自然臉紅得更加厲害,一面快步走下公車,一面問:「幹嘛不叫醒我?」

「殿下身體剛剛痊愈,多休息一會兒比較好。」羅起慢吞吞的跟在後頭,面上始終帶笑,神色卻極為認真。

冷禹聽得呆了呆,回頭,恰好對上他幽深如水的目光,頓覺胸口怦怦亂跳起來,再也移不開眼去。

羅起便伸手在他額上一彈,道:「時候不早了,我們快點回去吧。」

說著,順勢牽起冷禹的手來,大步往前。

這一串動作熟練無比,好似早已重覆過千百遍,毫不別扭。

冷禹卻又因此失了神。

視線一會兒落在羅起身上,一會兒又挪回兩人交握的雙手,甚至有些懷疑……自己是否仍在夢中?

走著走著,羅起忽然腳下一頓,道:「糟了,光顧著坐車聊天,海鮮醬還沒有買呢。」

冷禹這才略略回神,問:「那怎麼辦?」

「幹脆去附近超市買一下吧,不然叔叔又要羅嗦個沒完了。」

他這句話說得甚是隨便,冷禹卻一聽就楞住了,無比驚訝的脫口道:「叔叔?!你竟然這樣稱呼我大哥?」

「有什麼不妥嗎?」羅起眸子沈了沈,仍是笑。

「你以前明明……明明這麼喜歡他,怎麼肯叫出這兩個字來?」

「三殿下也說是以前了,現在改口應該不算遲。何況,那個人本就比我長了一輩。」這說法,算是承認冷練是他爹的情人了。

冷禹卻還是怔怔的,驚訝至極,斷斷續續的問:「你……不喜歡我大哥了嗎?」

那麼,自己有沒有那個機會,進入他的心?

後面那一句話,冷禹竟問不出口,僅是咬了咬牙,手指抖個不停。

他聲音那麼輕,羅起根本沒聽清楚,於是又問一遍:「殿下剛才說了什麼?」

冷禹深吸一口氣,扭頭道:「既然我大哥長你一輩,那我豈不是也一樣?」

「哎呀,」羅起眨了眨眼睛,故意沖他笑一笑,軟聲道,「原來殿下也愛聽我叫你叔叔。」

語氣輕輕柔柔的,卻偏帶了幾分調侃的味道。

冷禹心頭跳了跳,血氣直往臉上沖。

……簡直恨不得甩開那人的手。

但想來想去,終究還是不舍得,反而牢牢握緊了,垂眸望地。

他原本面容蒼白,這一路上卻不知臉紅了多少回。此刻非但雙頰發燙,就連掌心裏也不斷滲出汗來,整個人輕飄飄的,昏然欲睡。

咦?

他不是剛剛才醒來,怎麼又想著睡覺了?

冷禹渾身一震,終於覺得不對勁了。

當胸口傳來悶痛,喉間漫上血味時,他第一個念頭就是離羅起遠遠的,絕不能讓他瞧見自己這副模樣。

因而閉了閉眼睛,脫口就叫:「若無──」

話落,人已軟軟的倒了下去。

旁邊的羅起大吃一驚,急忙將他抱進懷裏,連聲喚道:「三殿下?」

剛叫了幾聲,就見光芒一閃,黑衣黑發的青年陡然現身,沖上來叫道:「殿下又暈倒了?我這就送他回天界……」

說話間,伸手想將昏迷的冷禹接過去。

哪知羅起卻收緊雙臂,淡淡掃他一眼,道:「先回去跟我爹他們打個招呼再說。」

說罷,手指一彈,轉眼就不見了蹤影。

若無呆了呆,只好施法追上,心中卻是惴惴不安。

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,剛才閻王大人瞪向他的眼神,怎麼看怎麼可怕。

羅起將冷禹抱回公寓之後,先找了個房間將人安頓下來,然後才向冷練他們說知這件事情。幾個人都以為他是舊傷剛愈,身體虛弱的關系,倒並不怎麼擔心。

而冷禹昏迷片刻後,很快就悠悠醒轉了過來。

這一次是被痛醒的。

他瞧見守在床前的羅起時,習慣性的看癡了一會兒,但馬上便覺體內氣血翻騰,喉間盡是腥甜的苦味。於是慌忙轉開頭去,又叫:「若無!」

「殿下?」門外的若無立刻沖了進來。

冷禹便掙紮著坐起身,一把扯住他的手臂,艱難吐字:「快點……送我回天界……」

他嗓音啞得厲害,視線已是模糊一片,連轉頭望一望心上人的力氣也沒有了。而若無也不敢去看坐在旁邊的羅起,只念動咒語,飛快地離開此地。

這一切發生得委實太快,只不過片刻功夫,屋裏就只剩了羅起一人。

連句話都來不及說。

羅起靜靜坐在原處,低頭望了望自己的右手,輕笑出聲。

冷練推門進來的時候,瞧見的就是他這副模樣,不覺呆了呆,問:「我三弟呢?」

「回天界了。」口吻淡淡的,極平靜。

倒是冷練大驚小怪的叫起來:「啊?這麼快就走了?那豈不是又只剩下我們三個人了?打麻將怎麼辦……」

話才說到一半,就倏地頓住了,使勁眨眼睛。

是他眼花麼?

剛剛那一瞬間,羅起面上的表情……竟變得異常恐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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